2026 年是摄影术诞生两百周年。约在 1826 年，尼塞福尔·尼埃普斯把涂了沥青的金属板放进暗箱，对着自家窗外的庭院曝光了几个小时甚至更久，得到《勒格拉的窗外景色》——那张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影像，被公认为现存最早的永久照片。两百年后，一张图可以在几秒里由算法生成，不需要镜头，也不需要那扇窗。
11 月 12 日至 15 日，第 29 届巴黎摄影展（Paris Photo）回到大皇宫（Grand Palais）。这个 1997 年创办的展会，如今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摄影专门展会之一：画廊、出版商、艺术家和收藏家一年一度聚到这里，把历史作品和当代实践摆在同一片玻璃穹顶下。今年的特别之处在于，二百周年不是一句庆典口号，而是整个节目单的组织方式——从入口到中厅，展览一直在追问同一件事：照片和现实之间那层关系，还剩下多少。
有意思的是，这个追问来得正是时候。摄影从化学工艺走到数码相机，再走到今天的人工智能（AI）图像，作者是谁、画面真不真、影像还算不算记录，这些问题在过去两年被重新翻了出来。一场以收藏和交易为核心的展会，反倒成了集中讨论它们的地方。
1. 两百年，这次不是庆生
把“回望”做成主线的展会，最容易滑进怀旧。这届没有。组织方的做法是把两百年的技术断层并排摆出来：一边是摄影术最初的物理痕迹，一边是已经不依赖镜头的图像生产，中间那些过渡形态——彩色胶片、数字后期、算法生成——都被当成问题，而不是被当成进步的注脚。
比如瓦莱丽·贝兰那张短发女性的黑白头像，乍看像一张极简棚拍人像，其实是《模特研究 #69》（2003）——拍的是人体模特的头部，一个“像人的物件”；旁边 Pia Paulina Guilmoth 的《夜园生长》（2026）用黑底白花把植物压成只剩轮廓的剪影，几乎不给出任何空间信息。两件作品隔着二十多年，问的却都是同一个问题：照片里的东西，究竟是拍到的，还是被造出来的。
这种“到底是记录还是构造”的摇摆，在彩色摄影刚普及的年代就已经出现过。哈里·格鲁亚特 1969 年拍的麦迪逊大道，黄色出租车、行人和街口信号灯挤在一块，颜色浓得不真实，可它确实是街头抓拍。今天再看，会觉得那正是后来所有调色、所有“风格化”的起点。想顺着这条线往下读，站内的在影像中重返纽约：用 10 张照片读懂这座城市收了另一批把城市拍成某种情绪的作品。
2. 244 家参展机构，五个板块
2.1 主展区与新面孔
本届共有 244 家参展机构，来自 38 个国家，其中 197 家画廊、47 家出版机构。需要说明的是，开展前官方名单经过几轮调整，不同时间公布的资料里出现过 242 到 246 家的口径，细分到画廊数也有 195 到 199 家的差别；这里沿用展会公布的数字，实际以现场展商名录为准。
主展区（Principal）约 150 家画廊，新加入的包括米兰的 Lia Rumma、纽约的 Bienvenu Steinberg & C、里斯本的 Filomena Soares 和维也纳的 Gregor Podnar。更值得注意的是版图外扩：波哥大的 La Cometa、墨西哥城的 Proyectos Monclova、马卡蒂的 Silverlens、卡萨布兰卡的 L'Atelier 21 都在名单上。往年这类展会容易被读成欧美画廊的内部聚会，今年拉丁美洲、东南亚和北非的存在感明显更重。
2.2 其余四个板块各管什么
除了主展区，整场展会按四个主题板块拆开，各自的策展方向并不重合：
| 板块 | 今年在做什么 | 规模 / 策展 |
|---|---|---|
| 声音（Voices） | 以《消失》（La disparition）为题，讨论摄影“留住本会消失之物”的传统职能，以及媒介自身正在发生的变化 | Francesco Zanot、Zasha Colah 策展 |
| 数字（Digital） | 摄影与技术、图像如何被生产与观看，兼顾媒介的技术源头与未来的新形态 | Marco de Mutiis 策展 |
| 新锐（Emergence） | 与新一代艺术家合作的画廊项目 | 20 个项目 |
| 出版（Editions） | 摄影书与专业书商，既有 MACK、Aperture、Atelier EXB，也有 Gato Negro、Obsidiana、Palm Studios、Sun Archive 等新面孔 | 43 家 |
这张表值得存一下。逛这种规模的展会，最容易发生的事是被几百个展位冲散，最后什么都没记住；先认定一两个板块走透，体验会完全不同。
3. 入口是鲁夫，中厅是达盖尔
3.1 一条 36 米长的回顾
二百周年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。入口处是托马斯·鲁夫的大型回顾展，由 David Zwirner、Konrad Fischer、Mai 36、Lia Rumma、Sprüth Magers 五家画廊共同组织，展线拉到 36 米，形式像一本摊开的书，梳理他四十多年的创作。
这个选择很聪明。鲁夫是杜塞尔多夫学派最常被提起的名字之一，但他真正做的从来不是“拍得更好看”：从早期那批平光、无表情的大幅肖像，到后来直接用现成数字图像、JPEG 压缩痕迹和 3D 建模做作品，他一直在拆摄影的“证据属性”。把这样一个人放在二百周年展会的入口，等于开场就声明——这里不打算只放好看的照片。
3.2 摄影术最早的那些物件
中厅交给古董商 Hans P. Kraus Jr.：一批用摄影术最早工艺做出来的实物——明箱绘图、光绘素描、卡罗法负片、达盖尔银版（daguerreotype）、银版雕版，以及物影照片（photogram）。作者名单几乎是摄影史课本的目录：路易·达盖尔、威廉·亨利·福克斯·塔尔博特、Girault de Prangey、安娜·阿特金斯、伊波利特·斐索。
看这些作品，最直观的感受是它们首先属于“物件”：一块金属板、一张纸、一个独一无二的影像，没有底片可以复制，也没有“再导一次 RAW”这回事。今天我们把照片当成可以无限复制、随时修改的文件，这个习惯其实只有几十年。想系统补上从银版到胶卷的那段技术脉络，站内那本《世界摄影艺术史》可以顺着读，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今年也做了同主题的实物展，后面还会提到。
4. 老工艺没进博物馆，还在被重新使用
历史部分如果只到“陈列古董”为止，就成了一次文物展。这届特意把它和当代创作接上：Galerie Binome 带来的艺术家重新使用玻璃板负片、物影和拼贴，另一些人则用新技术去试探摄影的物质性；Christophe Gaillard 展出 Isabelle Le Minh 的作品，她长期在考察这个媒介的历史、形式与边界；Alberto Damian 带来 Paolo Gioli 向尼埃普斯致敬的一组作品——绕了两百年，又回到那扇窗。
这条线索对普通拍摄者其实最有用。所谓“复古”，多数时候只是套一层颗粒和褪色；真正有意思的做法是回到工艺本身的限制：不能复制、不能撤销、曝光要等、材料会老化。限制一变，拍之前要做的判断就全变了。
5. 消失、数字与图像的新形态
5.1 《消失》：摄影原本是拿来留住东西的
声音板块由 Francesco Zanot 和 Zasha Colah 策展，主题定为《消失》。命题本身带着一点反讽：摄影两百年来一直被当作“把会消失的东西留下来”的工具，而现在正在发生剧变的，恰恰是这个媒介自己。参展项目里，Ulay 在 Charim、Léonard Pongo 在 Kristof De Clercq，Southern Guild 则带来 Lebohang Kganye、Sandra Brewster 和 Silvia Rosi 的作品，多数围绕记忆、身份与档案的流失展开。
5.2 数字板块：从技术源头到未来形态
数字板块由 Marco de Mutiis 策展，Nagel Draxler、Nguyen Wahed、Carmen Araujo 等画廊参与，讨论摄影与技术，以及图像被生产和被观看的方式。它同时往回看和往前看：既回到媒介的技术起点，也展示那些可能塑造未来的新形态。
放在二百周年的语境里，这一节才是真正没被解决的问题。当图像可以由提示词生成，摄影师这个身份、快门按下的那一刻，以及“这张照片证明某事发生过”的默认信任，都得重新谈一次。展会没有给答案，但把这些作品和达盖尔银版放在同一个屋顶下，本身就是一个足够清楚的提问方式。
6. 蓬皮杜、摄影书与新锐
今年节目单里分量最重的一块，是名为 Révéler 的蓬皮杜中心摄影收藏展：约一百件作品、近三十位历史与当代艺术家，围绕影像如何被制造、又如何参与身份的建构展开。名单里有 Robert Cumming、Sophie Thun、Kunié Sugiura，也有 Timm Ulrichs、Dinh Q. Lê、Eileen Quinlan，以及 Martha Wilson、Andrzej Steinbach、Sam Contis。这个单元的主题划分在不同阶段的公布口径里并不一致，从两条主线到四个章节的说法都出现过，现场以展览手册为准。
出版板块同样值得留时间。43 家专业出版商和书商里，既有 MACK、Aperture、Atelier EXB 这些老名字，也有来自拉美的新面孔。摄影书是过去二十年里少数没被互联网冲垮、反而越做越精的载体——它强迫你把一堆照片排成有顺序、有节奏的东西。站内的森山大道《Journey for Something》摄影作品集就是个能直接翻的例子。
7. 皮克泰奖进场：照片得回答现实问题
本届新增的官方合作伙伴是皮克泰集团（Pictet Group）。这家 1805 年成立于日内瓦的集团在 2008 年设立了皮克泰奖（Prix Pictet），专门表彰回应环境与社会议题的摄影。今年该奖第一次在大皇宫中厅拥有独立展示空间，展出历届获奖者的作品选。
历年获奖名单里包括 Nadav Kander、Mitch Epstein、Valérie Belin、Richard Mosse、Joana Choumali、Gauri Gill 和 Alfredo Jaar。把这样一个以现实议题为标准的奖项放进以收藏交易为主的展会，是今年结构上最有意思的一处调整：它提醒人，照片除了被观看、被买卖，也一直在被用来指认具体发生过的坏事。
8. 去不了巴黎，这场展还剩下什么
对多数国内读者来说，11 月的巴黎不在日程里。但这两百年的节点并不只发生在巴黎：法国文化部把 2026 年 9 月到 2027 年 9 月定为摄影二百周年活动期，数百场展览分散在各地；国内也有对得上的实打实的展览——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的“化影写真”纪念展，用百余件古典相机和器材串联暗箱成像、银版、湿版、干版到胶卷的技术迭代，展期一直到 2027 年 3 月。想看实物、看工艺，不一定非得飞一趟。
更实际的一层是，这份两百年的技术清单本身就是一份书单。达盖尔银版、卡罗法、物影照片、杜塞尔多夫学派、彩色街头摄影、摄影书、生成式图像——把这些名词按两百年的顺序排一遍，比刷十条“胶片感怎么调”的短内容管用得多。修图软件里的每一个滑块，几乎都能在这条线上找到它当初要解决的物理问题。
最后回到那个问题。两百年过去，照片从一块要曝光几小时的金属板，变成了随时可改、甚至无需拍摄的文件；但人们按下快门时想做的事没怎么变——留住点什么，并且希望别人相信它曾经在场。技术把这件事做得越来越容易，也越来越难自证。这届展会把两头同时摆出来，比单看一份获奖名单有意思得多。
观展信息：2026 年 11 月 12 日至 15 日，巴黎大皇宫（Avenue Winston-Churchill, 75008 Paris）；官方公布开放时间为 13:00—20:00，周日 19:00 结束。票务与完整展商名录以展会官网为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