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照片能把现场拍清楚,已经不容易;但真正让人反复回看的照片,往往还多做了一件事:它让你突然换了一个角度理解眼前的世界。
2026 欧洲摄影奖(European Photography Awards)这批获奖作品,刚好就是这么一组样本。座头鲸张开嘴的一瞬间,一只海鸥从边缘掠过;越南盐田的工人被压缩成辽阔白色地景里的几个小点;从空中看香港,楼宇不再是“城市风光”,而是一组密集得近乎失真的几何图案。
像素工坊以前写过2026 哈苏大师赛获奖作品和索尼世界摄影大赛公开组作品,这次的欧洲摄影奖不一定是国内最耳熟能详的赛事,但它的好处是题材跨度很大。对于平时拍风光、人像、街头或者刚开始做长期专题的朋友,都能从里面找到值得偷师的一点东西。
1. 这个“欧洲摄影奖”,到底是什么来头?
先说个容易让人误解的地方:名字里有“欧洲”,它并不是只收欧洲摄影师的地区赛。
欧洲摄影奖由 International Awards Associate(IAA)主办,面向全球专业摄影师、业余摄影师和学生开放。官方将其定位为当代摄影竞赛,接受商业、纪实、艺术与个人创作等不同方向的投稿。本届收到来自 40 多个国家和地区的 3000 多件作品,采用盲评机制,也就是评审阶段不以作者身份作为判断依据。
奖项体系分为专业组与业余/学生组。最高荣誉是两个年度摄影师,往下还有类别年度冠军,以及白金、金、银等奖项。本届专业组年度摄影师奖金为 3000 美元,业余组年度摄影师奖金为 2000 美元;9 位类别年度冠军各获 100 美元。它不是那种只盯着单张“视觉奇观”的比赛,至少从这届的结果看,评审也相当看重项目背后的观察和叙事。
还有一个中国读者会关心的点:本届专业组艺术摄影年度冠军 Eva Wang 来自中国。换句话说,这不是一组纯粹的“海外摄影圈自嗨”作品,奖项的投稿与获奖版图本身就是全球化的。
2. 两位年度摄影师:一个抓住险境,一个留下劳作
2.1 米歇尔·瓦尔伯格:鲸鱼张嘴时,那只海鸥正好落下

《盛宴边缘》(Edge of the Feast),米歇尔·瓦尔伯格,专业组年度摄影师、自然摄影-野生动物类别年度冠军。座头鲸跃出水面觅食,海鸥刚好掠过上颚边缘;画面的力量来自两种动物短暂交汇的危险感。图片:European Photography Awards/摄影师。
专业组年度摄影师是加拿大摄影师米歇尔·瓦尔伯格(Michelle Valberg),获奖作品《盛宴边缘》拍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大熊雨林。一头座头鲸冲向水面张口觅食,海鸥正往它嘴边俯冲,画面把“下一秒会怎样”的紧张感留在了最饱满的节点。
很多野生动物照片会把主体拍得巨大、壮观,这张却没有只靠鲸鱼取胜。海鸥的存在给鲸鱼的尺度找到了参照,也让故事一下成立:同一场觅食,对鲸鱼是机会,对海鸥也是机会,但它们离危险都很近。
瓦尔伯格拍野生动物已有四十多年,足迹遍及七大洲,是 Nikon 大使、Canadian Geographic 驻地摄影师,也曾获加拿大勋章。她第二张获奖作《昂首而立》,其实也很能说明她的取景习惯:不是只找动物的“可爱瞬间”,而是把它们放回风、海浪和地貌构成的真实环境里。

从构图上说,这张企鹅作品很值得风光和生态摄影爱好者拆一拆。企鹅在画面里重复排列,形成稳定的节奏;浪花和海藻却在前景里制造出混乱的动态;最后再用远山把距离拉开。它没有把企鹅拍成孤立的“动物肖像”,而是拍成环境的一部分。
2.2 特娅·米胡:白色盐田里,人小得像一个标点

业余组年度摄影师由德国摄影师特娅·米胡(Thea Mihu)获得,作品《白色收获》记录的是越南 Hon Khoi 盐田的传统采盐。
这张照片最聪明的地方,是没有急着把镜头凑到工人脸上。摄影师反而把人放得很小:大片浅色盐田、狭长的路和水面先组成一块近乎抽象的画布,三个挑着担子的身影才慢慢被你发现。人没有被风景淹没,恰恰因为画面够空,人和劳动的重量才更突出。
我们拍旅行和人文题材时,经常会犯一个毛病:看见人物就恨不得立刻拍半身、拍特写。但碰到规模足够强的场景,不妨先退几步,问问自己:环境是不是也在讲故事?这张《白色收获》讲的正是劳作与土地的关系,没有一句解释,画面已经把“人在巨大生产环境里的位置”说得很清楚。
3. 专业组获奖作品:城市、废墟与无法直视的欲望
3.1 俯视香港,城市突然像一张抽象画

香港摄影师 Derry Ainsworth 的《香港俯瞰》拿下专业组建筑摄影年度冠军。原文将它归在无人机类别,但我觉得更值得看的不是“飞得有多高”,而是它如何把我们熟悉的高楼拍得不像高楼。
低云把建筑下半部分全吞掉,只留出楼顶和密集窗灯。日常生活里压迫感十足的高密度城市,在这个高度和天气条件下,变成了几何形状、颜色与尺度关系。航拍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:不是上天拍一张“大家没见过的角度”,而是让观众重新认识自己早就看腻了的东西。
3.2 武汉的拆迁现场,画面里还有照常过日子的人

比利时摄影师 Lucas Dragone 的《沉默的韧性》拍的是武汉拆迁中的社区。废墙、瓦砾、晾衣架和一张蓝色椅子都在画面里,但真正让人停住的,是坐在椅子上的人。
纪实摄影不是一定要拍得轰轰烈烈。这组照片的分寸很克制,它不把拆迁现场包装成视觉奇观,也没有替照片里的人强行下结论。生活在变,楼在拆,人仍然要坐着、晾衣服、处理眼前的日常。很多时候,纪实的力量就来自这种“没有大动作”的真实。
3.3 中国摄影师 Eva Wang:把“吸引”拍成一口黑洞

中国摄影师 Eva Wang 的《黑洞》是这届最不“好看”却最容易留在脑子里的作品之一。人脸被碎玻璃和反光切开,眼睛闭着,背景像深色液体。作品以黑洞的引力比喻欲望、迷恋和失去自主意志的过程。
这类艺术人像不需要读者先完全同意作者的概念,它首先得在视觉上站住。这张图的处理很直接:破裂、扭曲和强反光,让脸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人物肖像”,而像一张正在失去完整性的脸。人像摄影也未必总要追求皮肤干净、五官清楚,有时故意遮掉、打碎、模糊,反而能把情绪推得更深。
3.4 文化不是标本,而是正在消失的当下

意大利摄影师 Roberto Pazzi 的《正在消失的世界》,关注的是受全球化、现代化和迁徙影响的传统文化。语言、仪式、服饰、知识和生活方式,都可能在一两代人之间慢慢断掉。
这种题材最怕把被拍摄者弄成“异域奇观”。Pazzi 的方向不是把某种文化当成快要灭绝的标本,而是拍下它们现在仍在发生的生活。对做长期摄影项目的人来说,这也是一个提醒:题材的价值不只在于它是否稀有,更在于你是否愿意花时间,理解人物与自己之间的距离。
4. 业余组获奖作品:建筑像树,火山像血脉
4.1 一栋白色公寓楼,怎么拍得像一棵树?

西班牙摄影师 Felipe Martín-Serrano Ortiz 拍的是法国蒙彼利埃的白树公寓(L'Arbre Blanc)。这栋建筑最显眼的是四周不断伸出的阳台,像人工长出来的枝杈。
照片没有只对着建筑仰拍,而是把河道、骑行者和天空都保留了下来。骑行者很小,却特别关键,因为他们一出现,建筑的巨大与怪异才有了尺度。拍建筑时别只顾追求线条够不够整齐,找一个人、一辆车,甚至一棵普通的树,往往能让结构不再像一张空洞的设计图。
4.2 记录努巴人:纪实摄影的“靠近”不能只停在镜头上

德国摄影师 Philipp Schmieja 的《为了传承而生存》聚焦苏丹南科尔多凡州的努巴人。摔跤与棍术曾是武艺训练,如今也成为节庆和社区认同的一部分。长期的冲突、迁徙与外部压力,让这些传统的延续变得并不轻松。
原文特别提到一个历史背景:努巴人曾在 1960 至 1970 年代被 Leni Riefenstahl 拍摄,那批作品至今仍伴随着强烈争议。Schmieja 这次的工作,试图提供一种当代的观看方式。这个提醒很重要:拍摄某个陌生群体,按下快门只是开始;照片如何呈现对方、是否把复杂生活简化成符号,才是纪实摄影真正难的部分。

Schmieja 还凭《消逝:最后的同类》拿下业余组人物摄影年度冠军。两幅作品都在讲文化保存,但第二张更像一则面对面的提醒:当语言、服饰、饮食、舞蹈和仪式逐渐被遗忘,消失的不是一张好看的民俗照片,而是一整套人与世界相处的方式。
4.3 火山喷发的几秒钟,把夜晚点成一条光河

葡萄牙摄影师 Andreia Costa 的《火之脉络》拍于危地马拉富埃戈火山喷发时。熔岩和火山碎屑在夜里冲出来,沿山坡流动,像一条条露出的血脉。
风光摄影里,天气和光线当然重要,但很多有冲击力的作品都来自“变化正在发生”的时候:云层刚裂开、暴雨快压下来、潮水吞没礁石、火山喷发。问题是这种瞬间不等人,真正能做的准备,是提前研究地点、季节、风向和安全边界。风景不是为了照片才冒险,安全永远排在快门前面。
5. 看完这 11 张照片,能拿走什么?
这一届欧洲摄影奖没有给出一种统一的“好照片标准”。鲸鱼与海鸥讲的是时机,盐田讲的是尺度,武汉拆迁现场讲的是观察,火山讲的是自然力量,努巴人的故事则提醒我们:摄影也会参与塑造别人被看见的方式。
像素工坊自己看完最大的感受是,真正耐看的摄影作品很少只靠一项本领。它们可能有漂亮的光,有难得的瞬间,也可能有很完整的项目背景;但最后能留下来的,通常是摄影师对题材的判断。什么时候靠近,什么时候退后;该把人拍大,还是该把人放进环境里;该追求震撼,还是该保留一点沉默。
所以别把这些获奖作品只当成“大神照片合集”划过去。看每一张时,不妨多问一句:这张图为什么非要从这个位置拍?摄影师删掉了什么,又保留了什么?这个问题比盯着参数更能帮我们下次按快门时做出不一样的选择。
